1985年秋,天总是很蓝。我刚满20岁,刚走出吉林省邮电学校,在家乡辽源市邮电局做载波机务员。
国际灰颜色的机房里,我跟师傅们学会了一门手艺:用肩膀和脸颊夹住话筒讲话,以便腾出双手测试。如今想来,那个毛头小伙儿歪脖夹话筒手忙脚乱的样子一定挺可笑的。四天一个夜班,按作业计划检修,总要挨到子夜。边等候边看《人民邮电》报,一篇文章要看个七八遍。当时,《人民邮电》报还只是逢周二、周四出版的小报,但订阅到所有班组支局。夜阑人静,空调声嗡嗡,一抬头,但见艳丽的话机垂挂于排排机架上,恍惚便有某种诗情涌动。绞尽脑汁多日,写了一首小诗《邮的经纬》。
邮电局门外的营业厅犹如菜市场般喧闹。左边是电信柜台,打长途电话要先填单子交押金,然后排队等着。营业员接通电话之后,大喊第几号去某某号话间!听见号码的人飞也似的冲进小小的玻璃间,急切又满怀幸福地与远方通话。话亭外一大堆人焦急地等待,常常里边的人还没讲够,外面就来敲玻璃了。右边的邮政柜台更忙,来自关内的包裹堆积如山,地板上有散落的花生米。
我花八分钱买来邮票,外加一分钱信封,一笔一画写下投稿地址,惶恐不安地递进窗口,仿佛做错事的孩子。过了一个多月,载波室外间的班长忽然大声喊我,满脸狐疑地问:“你上报纸了?”我的心急剧跳动,接过报纸一看,确实是。处女作发表了,稿费6元,我当时的月工资不过40块钱。这剪报我一直珍藏着,永难忘怀,责任编辑是肖文。
1987年春,《人民邮电》报鸿雁副刊开展了一场有关邮电文学的大讨论,我发表评论《此间不可无我吟》,由此结识了甘肃肖成年、黑龙江张静波等文友,鸿雁捎书,切磋共进。1993年春,我初次踏上南国热土,深圳街边绚烂的花朵映红了北方青年的眸子,激动之余写了篇散文。但稿子被退回,密密麻麻批注了修改意见。责任编辑是顾震美老师,热忱点拨名不见经传的小作者。1994年夏,吉林省邮电管理局搞了一次新闻评选,经郭小红编辑的拙作《兵法为师》获二等奖,奖品是件印有《人民邮电》报字样的灰棉广告衫,我不无骄傲地穿了两个夏天。
上世纪90年代,有空必读的《人民邮电》报陪伴我见证了邮电大发展。尽管我是个微不足道的角色,但无比自豪并全力以赴,从载波机务员起步,历任秘书、办公室副主任、电信科长、经营服务部主任等职。从引进程控交换机到干线光缆建设,乃至开通两代移动电话系统,和同仁们一起心无旁骛地挥洒青春与汗水。
记得自己有篇随笔叫《电话情结》,讲了一则小故事。一位残疾人拄着拐杖,艰难地爬上了五楼的办公室,呈上残联出具的介绍信,经局长特批得以优先安装住宅电话。作为目击者,我以安得广厦千万间的悲悯抒发了从业者的情怀。洋洋千言,称电话是“上帝把手放到了感情的门铃上”,讴歌电话是坦荡如砥的通衢大道,是垂杨剪柳的小桥流水,还是晨光熹微中的一抹新绿,让人顾盼生情回味悠长……
其时,通信圈外的读者无不愤慨于装电话难、修电话难和缴话费难,质疑之声不绝于耳,对昂贵的市话初装费和移动资费颇有微词。一些媒体声讨遍布楼宇之间乱蓬蓬的“皮线墙”,戏言即使有人跳楼也不会丧命。邮电人备感委屈并困惑不已,我们竭尽全力建设,为何抗议一浪高过一浪?
随着邮电分营、寻呼与移动业务相继剥离,互联网时代悄然拉开大幕,社会舆论关切信息化前景,也关注千年虫(Y2K)。一场又一场的落雪不约而至,“捉虫”的任务一天紧似一天。迎接新千年的夜晚格外难忘,电信大楼灯火通明,脚下的城市灯海茫茫。贺岁礼花腾空而起时,传说中的“千年虫”并没有露面,城乡通信网络毫发无损。一群身穿墨绿呢子大衣的电信员工欢天喜地,却没有谁会想到,市场竞争的烽火已经点燃,沉醉于高效益高增长的通信业已失去了四平八稳的氛围,即将面对丛林法则这样简单又残酷的命题。更无人能够想象,电信运营商的改革与发展会如此波澜壮阔,曾经的邮电人的命运会如此跌宕起伏。
2003年圣诞节,我离开电信实业,来到省通信公司,后来去了中国卫通。一路辗转漂泊,第三次重组时重归中国电信。即使是在省卫通窘困的日子里,公司也订阅了一份《人民邮电》报。老邮电人的习惯使然,隐隐间还有一种感觉,有这张报纸看,心灵的家园就在。
屈指算来,自己既没有投放简历,也没参加应聘,而效力的企业大号却换了七家:邮电局、电信局、电信实业、通信公司、中国网通、中国卫通、中国电信。我所在的地方距离北京不过1000公里,我却走出了这样奇特而复杂的职场轨迹。命运难料,造化弄人,借用一位电影导演的名言:“成长,无论是个人的,还是民族的,在当时都感觉不到,而只是岁月流过。在一个激变的大时代里,个人的生离死别,是那样的天经地义。”
倘以更高的视角来俯瞰,中国通信业就是一个神话,快速拥有了海洋般辽阔的消费群体,资费与服务事关13亿民生。市场是熔炉,淬火般洗礼了全体从业者;竞争是法宝,使中国成为世界第一电信大国。万分庆幸,我们始终拥有一张家报。《人民邮电》报犹如一面镜子,折射了时代洪流,映照了天下苍生。
这些年,通信业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,却罕见文学作品描绘这一气势恢弘的历程。我是鸿雁副刊培育的写手,尝试着创作长篇小说。熟悉的人与事齐齐扑向电脑,簇拥着追赶着,我只有埋头敲击键盘,敞开心灵的闸门,任思绪之水纵情奔涌。这是一次又一次源自本能的冲动,所有的天赋、技巧和文学素养都退居其次,主导我的是对通信事业的热爱。
最近十年,我相继出版了邮电通信业题材的长篇小说三部曲:《天下》、《洗牌》、《命门》。2011年,凭作品《关外》入围第八届茅盾文学奖。写作是清苦寂寞的追求,好在有《人民邮电》报鼎力相助,先后刊发了《穿行于枯燥与愉悦之间》、《此岸的史诗》等文艺评论,以文学的方式鞭策我思考过去、现在与未来。
2013年年初,经中国作协选拔,我有幸赴鲁迅文学院短期学习。满怀朝圣般的虔诚与拘谨,第一次登门《人民邮电》报社,见到了顾震美、郭小红、张英、郭庆婧、曾娅、张美玲、刘金良等新老朋友,激动中竟至语塞。那天下午雾霾浓重,肖卓和孙晶执意相送。我快步离去,一直不敢回头,生怕自己泪洒安苑路。
而今,我是这家报社记者队伍中的一员,充实且有归宿感。我乐于把生活片段视为插图,把切肤之感化作字符,情愿做一台笨拙的复印机,记录通信人的原生态。我在乎的是我的热爱。
时代变化太快了,时常超出预言,很多东西稍作停留就淡出了视野,许多故事转瞬即为古老的羊皮纸。昔日奢华的电话早已飞入寻常百姓家,手机也至少人手一部了,移动互联网应用方兴未艾。如今,谁还记得摩托车投递的加急电报?谁还记得喊破了嗓子的人工长话?谁还记得笼子般的投币电话亭?谁还记得大街小巷不绝于耳的蛐蛐声?
世界上第一份电报的电文是:“上帝创造了何等奇迹!”展望中国信息产业,奇迹还将上演。未来尽在未知中,无论新技术新业务如何演进,通信人的使命不会改变,《人民邮电》报将永远相伴!
花开花谢,潮起潮落,我与邮电报结缘三十载。还是用一首歌来表达我的心境吧:“忍不住再走回来,回头是一片沧海。轻轻把窗门推开,往事又涌进胸怀……”
编 后
作者年志勇,通信人家园资深版主、网友。自从2006年6月开始在通信人家园写第一篇长篇电信题材小说邮男电女,后正式改名为《天下》,在家园五易其稿,和网友讨论热烈,反响轰动。地址:http://bbs.c114.com.cn/thread-150367-1-1.html。2009年1月,作者又创作了天下的姊妹篇《洗牌》,阅读量达到了惊人的近160万,和3600多人次的回帖讨论。地址:http://bbs.c114.com.cn/thread-310440-1-1.html。2010年6月继续写作了通信业激流三部曲之三《命门》。地址:http://bbs.c114.com.cn/thread-415813-1-1.html。2011年9月作者参选第八届茅盾文学奖 http://bbs.c114.com.cn/thread-558893-1-1.html。
2010年1月,也就是五年前,作者在家园写作了《回头是一片沧海》的初稿,推荐大家深度阅读。地址:http://bbs.c114.com.cn/thread-374043-1-1.html。
更多作者作品请点击:http://bbs.c114.com.cn/home.php?mod=space&uid=108282&do=thread&view=me&type=thread&order=dateline&from=space&page=5。 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