尽管在今天的世界,电视、电台、报刊等传统大众传媒依旧保持着强大的生命力,互联网的快速成长并没有如乐观者先前预期的那样,彻底颠覆旧有的传播范式,但也绝不像悲观者抱怨的,它只是提供了某种“公共领域”的幻觉。
一
人民网舆情监测室对2009年77件影响力较大的社会热点事件的分析表明,其中由网络爆料而引发公众关注的有23件,约占全部事件的30%。报告认为,互联网已经成为新闻舆论的独立源头,网络结合手机已经成为最强舆论载体。
从形态上看,网民意见发表与交流的主战场是网络论坛。一份民间调查机构的统计显示,中国拥有130万个论坛,规模为全球第一;38.8%的网民经常访问论坛,用户规模达到9822万人。这些论坛按其性质大致可分为三种:一是由政府下属传媒机构主办的政治性站点,如人民网的“强国论坛”;二是由商业门户网站主办的附属讨论群,如百度贴吧,平均每天发布新帖多达200万个;三是只做论坛的社区门户,如平均在线人数近30万的天涯社区以及各类高校BBS等。
作为“集市式”表达渠道的重要补充,个人博客和新兴的“围脖”(微博客)正在表现出更为耀眼的传播力量。截至2009年12月,博客应用在网民中的用户规模达到2.21亿,活跃博客(半年内有过更新)达到1.45亿。博客的个人化写作模式,博客圈的“领袖—群众”聚合交流模式,以及微博客透过follow产品设计提供的不同于以往的分众广播模式,都为局部意义上的“去中心、反控制”提供了土壤,并使得偶发事件的传播效率有了惊人的提升,“公民记者”频繁登场,象征网民偶尔掌握了意见表达的新通道。
传播效应同样巨大的是QQ、MSN等即时通讯软件,它们也是目前中国网络中最受使用者欢迎的服务。特别是腾讯QQ,截至2009年12月,注册用户接近9亿(不排除一人多号),最高同时在线用户超过9000万。
毫无疑问,互联网的普及大大改善了公众表达意见时的被动局面。不夸张地说,我们正在进入传媒聚光灯和大众麦克风时代,信息来源更多,病毒式传播更快,交互行动感染更强。
二
互联网公共舆论的兴起,不仅与易于掌握、成本低廉的传播技术形态相关,更与网民规模的急剧扩张相关。
2010年1月,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(CNNIC)发布的《第25次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》显示,截至2009年底,中国网民人数达到3.84亿(宽带接入者3.46亿),大幅度超过了英国、德国和法国的人口之和。纵向比较,网民数已是1997年10月第一次调查时的619倍。互联网的普及率达28.9%,超过21.9%的全球平均水平。
规模如此庞大的新式人群,从主权国家的户籍管制和身份识别系统中局部剥离出来,他们以更加模糊、更加多元的面孔在互联网上游弋,既可以轻易跨越信息化的领土边界,又能在瞬间聚集起群情激愤的议事广场;既可以冷静理性表达对单个议题的个人见解,也能快速促成地面集体行动。“民意在网络上的现身,不再是嘘的一声,而是轰的一声;不再是意见领袖振臂高呼,而是陌生人成群结队。”这肯定是史无前例的现象。
网民的构成还显示出明显的代际特征。1970年代以前出生的人是互联网空间的“移民”,或者网络只是偶尔使用的外置技术工具,需要时才链接。而1990年后出生的城市年轻一代,几乎和互联网一起成长,他们是互联网的“原住民”,网络应用和日常生活融为一体,难以区隔。个人意愿的即兴表达,在当下的互联网已成为一种争先效仿的风格。在互联网发展的早期,舆论还带有较强的“知识分子”气质,直到2003年“孙志刚收容致死案”引发“新民权运动”时,精英的主导和作用还显而易见;但到了2007年前后,随着“新意见阶层”的崛起,数量巨大且增长迅速的普通网民开始在更大的范围自主问政问责。
和现实世界的社群相比,网民群体的表现往往更具多元化、自组织色彩,因而更富有戏剧效果。
首先,N重自我的放肆表达。社会学家戈夫曼曾经将个体在日常生活中的行为区分为“前台”(剧本规定的角色)和“后台”(他们真实的自我)。他深信,人们在前台情境中的自我表演是高度控制的,甚至是刻意营造或设计的。依据主流价值的评判,表演者形成了一个个刻板化的“剧班”,观众们也一样,形成另一个个观看的“剧班”。可是,在互联网中,个体的识别信息被大幅度遮蔽,观众群模糊不清,人们面对的是一个复杂、多样和碎片化的开放世界,传统的道德标准和参照框架,淡化为脆弱不堪和变幻莫测的背景。失去某种“社会化”控制的网民,不再需要那么循规蹈矩的表演和观看,自然有胆量甚至乐意去展现私密的我、情绪化的我、夸张的我、丰富的我。有一种说法是,现在的网民正像30年前的农民、20年前的乡镇企业家那样,自发地、每日每时地释放着非体制的力量,表达着新的权益要求。
其次,公众舆论的瞬间收放。互联网上的人际关系相对简单,在它通过线路搭建起来的巨形蛛网中,住着太多亲切的陌生人,“交流”在这里成为某种可以随用随取的物质。更妙的是,它还设计了一个连线或者脱机的“开关”,使得交往可以随时展开,也能够戛然而止。在这种没有门牌号码、没有科层结构、没有章程规范的松散社群中,网民们有社区无单位、有意见无领袖、有集结无纪律。意见表达无需长时间酝酿,没必要精心组织动员,暴风骤雨说来就来,厚重乌云说散就散。
第三,流动空间的“蝴蝶效应”。互联网社群的特别之处还在于,网民的意见表达和信息传播在相当程度上突破了传统“把关人”的审查,把个人电脑变成了公共生活的“界面端”,在卧室、办公桌、网吧等“幽暗”处就可以“公开喊话”,模糊了公共与私密空间的感知和界限。在这里,“流动空间”取代“地点空间”,构建了一个空前巨大的、人人可以置身其中的网络“舆论场”。越来越多的事实证明,在互联网通达的地方,一件“小事”可能在“黄金4小时”就被放大,一个“小地方”的一点“小动静”,也可能立即就被世人瞩目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